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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志:“自我”越坚固 艺术就越小

 文/刘晓伟   转载自羊城晚报

 

情书系列NO·4


0.7%的盐

 


不朽的截图系列NO·1

 

您的作品《不适之时》曾获得过瑞信·今日艺术奖,是否因为关注了某种社会现象?

 

我觉得这个奖并不只是因为这次展出的一件作品,而是考察多年的创作。在《不适之时》中,有一张布面油画,一层灰色油彩覆盖了里面一层,“覆盖”是不是对上次痕迹的“取消”?比方说,街头一张宣传画,后来被涂刷掉了,我们看到很多文革时候的标语,现在被水泥或别的涂料涂刷覆盖了,我们或多或少能看到一点点以前的痕迹。意图涂抹、覆盖、作废,并不能抹消“过去的时间”,反而凸显和重塑了“过去的时间”。我们会因生活在多重时间中而不适。

 

其中还有一个2分钟的录像,但一个小时才播放一次。那58分钟的黑屏时间将是什么呢?观众来到美术馆,东张西望,急切地想要看到“艺术品”。在一个要追赶时间,时间就是财富就是权力的时代,58分钟的黑屏时间可能会被视为“垃圾”时间,资本主义把我们抛入紧张之中、快速之中,并内化了我们的主观,把时间分为“有用”和“无用”。现在微博上转发有一个美国的辣评节目,主持人笑话中国的富士康的时间观是一天35个小时。我们已经比资本主义更资本主义。我们也没有时间去照顾孩子和老人,因为我们有更“重要”的事情,所以让孩子们死于垃圾箱……真是一个悲剧,这是我们的不适之时。

 

在墙上还有一根一个小时走一圈的分针,当它走到一圈的同一个位置,它也是录像的一个循环时间,这就是定时“爆炸”的时间。艺术和生活一样,和暴力并存着。会有各种意外打破平静,暴力的威胁时时存在。

 

那么,在您其他作品,比如《0.7%的盐》、《香丽平》、杨佳的摄影等作品里,您是否有针对性地去选择您要创作的主体?

 

《0.7%的盐》只是一个空白背景前的简单的流泪过程而已,不是吗?我不会说“偶然”,因为创作一定是经过思考的,但也并非刻意。如果说,我隐含某种社会功能的欲望,我想说,我们不要急于判断一个人的哭是什么,不要轻易地相信媒体或自己的判断,而是要审视自己为何会得出这样的判断,出于什么立场、什么态度、怎样的心理背景甚至知识背景?

 

杨佳事件时,我看到一位心理专家分析杨佳博客(“非常地妖”)里那些照片的报道。那位专家的分析或直接或委婉地让读者相信杨佳成为“冷酷杀人犯”是有一些必然性的。通过权威的分析,我们就会觉得是对的、是客观的、科学的。但是,是这样的么?“一个人”的复杂和丰富,就这样轻易地被无视了,只剩下了“杀人犯”的身份。

 

一件事件的多样面貌、多种原因,就这样被遮蔽了。同样的照片,如果收入私人相册就是纪念照,拿到法庭它可能被当成犯罪证据,在心理专家那可能就是心理分析的样片……如果把这些照片置于艺术展览中呢……我想说的,其实很简单:不仅仅是。我不想讨论他是不是“凶手”,我只想提供另一种观看的角度:杨佳是艺术家的可能。我想,如果我们不把一个人只看成是“外地人”或“刁民”或“偷车嫌疑犯”或“阶级敌人”……也看到他可能是旅行爱好者、妈妈的乖孩子、买不起车的人……如果我们能这样看待自己和他人,能看到“多”,可以减少一些仇恨,避免一些悲剧的发生。

 

您是不是想用这些作品来唤起对社会现有问题的一些探讨?

 

对我来说,艺术作品是一个感觉的聚合体,更多的是针对人的感觉的机制来工作。个体和社会,主观和现实一直都是我所关注的主题。感觉,或者说发生感觉的主观,它决定了我们的喜怒哀乐,也决定我们如何思考、判断和行动。如果说到政治,它也是政治的基础。我个人觉得,我们可能会十分关注各种社会现象,但如果说某件艺术作品关注了某种社会现象,这种说法是令人迷惑的,好像艺术作品就是一件新闻报道和新闻评论。我更愿意认同的是,艺术需要做的,是提供新的感观,新的眼光,新的角度……当观众遭遇到一件作品,在这个过程中,使得自己的感觉和主观有所变化,那么,这种由此而获得的新眼光,他们会用来关注和观察自身、社会和现实。

 

我想,我们更应该试着从非自我的角度、从他人的角度去想。当然我一直对社会的热点问题比较关注,但艺术就是去创造,我们不需要用艺术来探讨社会问题。艺术绝不仅仅是为了唤起公众对社会问题的探讨,它的野心、功能、工作绝不仅是这样。它要做的是唤起独立思考,唤起创造力,唤起丰富的感觉,是为了塑造让所谓“自我”不断阔大到“无我”的主体。

 

在您这几年的作品,您有没有什么作品单纯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、心情特好,而创作的?

 

强烈的情绪可能会激发出比较强烈的表达欲望,但是表达不一定都能成为作品、都有所创造。创作无疑不止这么单纯的因素。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只有一个单纯的原因,但我们都急于想获得一个答案来解释一个事件和指认一个事物,我想这是需要时刻警惕的。它出自一种有害的自恋,因为“自我”贪念的就是“就这样”,它害怕“还是这样、还是那样、也不是这样、也不是那样”的无常,因为这样最终会造成它最担心的“自我”的消解。“自我”越坚固,艺术就越小,这几年我倒是越来越警惕“自我”的执着,尽力去审视情绪如何升起为何升起。借助情绪之力也许能帮助我们找到新的感受。但是,创作可能更需要思想的工作,而不是情绪的运行。

 

有的人说,中国的现当代艺术,就像是一本社会发展的插图。艺术家们特别喜欢探究社会公共问题或者社会历史,喜欢针对公务员、农民工、封建社会的压迫等。您如何看待这种艺术创作?

 

创作和生活一样,个人和社会,本身就是一体的,都是“现在时”,都是“新闻”,都是“个体”也是“社会”,都是“创作”也是“生活”,都是“在成为”和“相互成为”。但“新闻”和“新闻性”是两码事,我不做“新闻性”或“社会性”的作品,也不做“政治性”的作品。在创作之后,也许它可能会被“新闻性”、“社会性”、“历史性”或“政治性”地看待和使用。历史上,一张画,一首诗,被拿去做政治解读,或因此升官发财或招致杀身之祸的比比皆是。

 

有一种认识,认为艺术应当是只关乎艺术家个人的体验,而不关乎外部世界的纷纷扰扰。即使艺术家所做出的对于社会现象的某种思考,应当是偶发的,而不是刻意去迎合社会问题,刻意地追求命题的大,去与社会问题产生紧密联系。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么?

 

是我们持有所谓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的二元观念,才造成这种一直都扯不清的问题,才在是要“艺术自律”还是要“社会责任”的问题上讨论不休,才杜撰出什么“社会批判性艺术”、“现实批判性艺术”等莫名其妙的概念。把个人和社会分开,把主观和现实分开,就会产生所谓个人性写作和社会性写作的狭隘意识。“刻意去迎合社会问题”,或号称“与社会问题产生紧密联系”就离“公共”越远,离自私更近,对权力和利益的谋求更甚。我并没有观察到不是出于个人体验的外部世界,也没有观察到和个人无关的社会问题,不好的政治制度从来都不是因为它找到我们,而是我们找到它。它不离去,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和感官还没有完全抛弃它。

 

艺术作用于我们的感觉系统,感觉系统作用于我们的个人体验和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,当然也作用于政治。所以,“美学是政治的基础”,“艺术的政治潜能在艺术本身”,“越是艺术的就越是政治的”。艺术一旦发生就改变了我们自己的主观,也同时改变了我们的现实和政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