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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宇:禁戒与欲望,傀儡与幻戏,无常之寓言

文/黄茜



2015 琴心三叠 68x78cm


在画廊或博览会,杨宇的画总以一种鬼魅的调性,带给人另类的艳异感。那强迫症式的一丝不苟纤细如缕的发丝,层层堆叠的柔软衣褶,半遮半显的妩媚眉眼,妖冶的富于意味的手势与情态,暧昧或阴冷或空灵的氛围,将人拽入一个危险与诱惑并存的志怪志异世界。


不难看出她的艺术与东方美学的亲缘关系。她喜爱日本艺伎、舞踏的妆容,日本狂言的肢体动作和服饰,便是她画作里那些对应着柔弱脸孔的狰狞面具,亦是从能剧里借鉴而来。


但杨宇最看重的却是中国绘画传统对她的滋养。她从小临摹各种线描稿,练得一手精绝的线条功夫。用眼光追随她画作里的任意一条墨线,你会讶异于它竟能如此畅达、匀称,如春蚕吐丝,遒丽宛转。她求学于南京艺术学院,饱受金陵浓郁古朴的文脉气息濡染,打定主意做一个时髦的“守旧人”。她不刻意i制造观念,而是喜欢“一幅简简单单没有意图的画”,造型、笔墨、气韵,这些古典的法依然被她手追心慕,奉为圭臬。


在半明半暗之间,勾描的笔线隐藏一切又道出一切,正如批评家魏祥奇所说:“  禁戒和欲望、傀儡与幻戏,是可谓生命倏忽幻灭、虚空无常的寓言,杨宇制作了一个窥视阴阳死生秘境的剧场。窥探是本能也是认知。”


“青年艺术光芒”系列之 杨宇


杨宇,女,1983年12月出生。 2010年6月 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美术学专业,研究方向中国画人物,获硕士学位。现为南通画院专职画家。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。


喜欢东方艺术宽泛、从容的感觉


南都:中国画是线的艺术,你的画作一个突出的特点是线条细密遒丽,这手线条的功夫是怎么锻炼出来的?


杨宇:如果你说锻炼的话,这种锻炼最开始应该是很有意识的。我刚开始画画是不被允许的,偷偷地画,我能接触到什么就画什么。那个时候可能接触比较多的就是线描。因为我爸爸是画写意花鸟的,他会买很多画册,画册里面就会有很多线描。我接触比较多的就是线条,很自然把线条作为造型的手段。在长期的积累过程当中,这方面的才能渐渐得到了展现。


一开始我也没有想过会把画画当作职业,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线条已经有了一定基础了。当然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积累,并非刻意为之。开始专业绘画的时候,学校也会有比较专业的训练,像线条临摹之类的,可能我对线条相对来说更敏感,就像有的人对色彩、造型比较敏感,是一个道理。



2017 一曲桃花水系列之二   34x78cm 绢本 


南都:中国的工笔人物和日本浮世绘,你从哪一个传统里汲取营养更多?


杨宇:我觉得更多的还是中国传统。我们现在看浮世绘还是在看它表达的形式之类,可能是因为不同的文化背景,总觉得隔着一层。你提到浮世绘,之前有人说过我的画里面有浮世绘的影子。其实我并没有学习过浮世绘,或者模仿过浮世绘,但我看过浮世绘。我比较喜欢日本艺妓、舞踏的妆容,和普通的妆容不同,很有意思。我觉得它的那种妆容和宋代的妆容有一点点相似,可能宋代的妆容更加典雅、大方一些。


现在文化都是共通的,估计这种影响也是潜移默化。很可能看到一张画,就会受到一些触动。这并不仅限于浮世绘,有时候看油画、版画会有同样的感觉。


南都:你如何在自己的作品里融合传统艺术和西方的现代艺术?


杨宇:这应该是很多画家都会接触的问题。对于西方的方式,我个人不是很有感觉。我很少观看、接触这种方式,它不是很容易打动我。我比较喜欢东方艺术,很宽泛的,包容性很大,很从容的感觉。就好像你看服装,中国的古代服装,是平面的,胖瘦皆宜。西方的剪裁是立体的,一个人就是一个人的尺寸。不知道这个例子合不合适。



2014 巽  94x113cm  绢本



2015 玉骨  70x110cm   绢本绘画 


“她”只是以一种符号的形式出现


南都:你的画总是有情节感,而且画风艳异,是否和你平日的兴趣和阅读有关?你有阅读传奇志怪类文学的习惯吗?


杨宇:我的确很喜欢这个方面的书。而且我会刻意寻找这方面的书,因为很有意思。其实很多志怪小说的本意并不是传奇,而是想要揭露现实,只是不方便说得那么直白。我喜欢奇幻类的书籍,这是我个人的偏好。其实不只书籍,像音乐呀这些其他的艺术形式,我也都喜欢带有神秘气息的。


南都:网络上很多人评价说你的很多作品中有“自画像”印迹在,这种说法你认可吗?


杨宇:其实我真没觉得像自画像呀,是不是因为我画的人物眼睛都很小的缘故(笑)?我没有刻意画过自画像,没有这方面的意识。如果说画得和自己像,可能是有时候造型或者是其他方面弄不好,找不到其他模特,会对着镜子照一照自己的局部特点。还真是这样。


南都:画作里的人物的面部特点没有被特意表现出来,这样弱化人物的五官和表情,又是为什么呢?


杨宇:这样说吧,我绘画创作的目的并不是表现每个不同性格、特质的女性。我创作的目的是情境的营造或氛围的传达,绘画里想表达的是意图、感受。女性只是一个载体。她是以一种符号的形式出现的,我并没有把她塑造得多么不同。这种符号在不同的画里都有着不同的含义。



2014 迷行 57x55cm 绢本水墨



2012 玄黄 47.5X140.5cm   绢本设色


南都:为什么你的画多采取比较暗的黑白调子?


杨宇:我比较喜欢这种氛围吧。有的人可能喜欢明快的色调,有些人喜欢沉重的色调。色调本身并没有特殊的含义。不同的阶段我们所要表达的不同。我其实也有一部分调子很浅的作品,像《秘密》这类的。我会根据我的想法,进行调子的取舍。


南都:2014年发表的画作《倾城》里,人物身着红色的衣衫,非常夺人眼目。这幅画作和其他画作有什么区别吗?


杨宇:这张画画得很小巧。我觉得除了表现手法不同之外,其他并没有什么不同。我所画的东西和我想要传达的世界观有关系。就好像我觉得人生是无常的,在不同阶段,你自以为得到的,可能转瞬即逝。


《倾城》里我选择了骷髅为载体,有点红粉骷髅的感觉。那段时间家里有个比较熟识的人去世了。时间、想法一切都在变动,你此刻抓在手中的东西下一刻也许就没有了。


我后面的画可能有一些互相对照的元素。《易经》里有句话叫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就是说很多东西都是一体两面的。有些时候我在画里或多或少表现出这样的意思,有善恶的对比,得到和失去的对比,光明和黑暗的对比。红色是有一些含义的。我很少用红色。很多人对红色的感觉是:热情、明艳,充满生命力。但我的本意是对比,不仅是颜色,它还应该包含主题上的对比。



2014 香溺  76.5×93.5cm  绢本



2014 幽明 84×103.5cm 绢本


南都:生死是一个很宏大的话题,在你的《十丈软红》、《般若》这些作品里我们都读出你对生命和死亡的独特见解,这好像也是属于你自己别具一格的绘画气质,你是如何定义、理解生死的?


杨宇:生死的问题,我估计很多人都思考过。我的好些家人在这两年去世。我在想死亡有很多种方式,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会有很多留念。我现在有了宝宝,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洒脱了。其实每个人活着都有很多烦恼,包括你我。活着,并不仅仅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现在我会想到,如果我离开了,我的孩子,父母该怎么办?人是一个单一个体的时候会很洒脱,但一旦有了牵挂就再也不能这么洒脱了。这就是我对于生死的看法。


南都:你刚生了孩子,做了妈妈。成为人母是否让你艺术的看法有改变?你今后的创作会有新的方向和面貌吗?


杨宇:也很巧,你采访我的这个阶段我有很多困惑,很多没有想明白的东西。我有很多想要改变,但是无力改变的东西。

我会采用一阴一阳的方式创作,我在做很多尝试,但不是很成熟,我需要一个过程。



2017 两生之二 47x47cm  


艺术的市场“无意为佳乃佳”


南都:你的作品一直有很不错的市场。人们都说市场的利好对年轻艺术家来说是一把双刃剑,你自己怎么认为呢?你怎么去面对市场的刺激和诱惑?


杨宇:有句话叫“无意为佳乃佳”(苏东坡),就是我没有刻意把它做好,结果它自然而然好了。我没有想过市场好不好,只是想安安心心画画,无心插柳吧。我画画是没有考虑市场的,因为我刚开始画的时候也是没有人买的,我也不知道画是可以卖的。我的想法就是,它能卖的好固然好。但是艺术家不能因为市场去改变,如果有天卖得不好了,还是要努力继续画下去。而且我在创作的时候,也没有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。


南都:你长期生活在南京,江苏地区的当代艺术氛围如何?


杨宇:就我个人感受来说,江苏还是比较传统。我受的教育也是,我是读南艺的,南艺的教育,可能和北京相比,它显得不是那么新潮,还是很严格恪守传统的要求,还是在笔墨、意境的方向上努力。现在很多人都在表现一种超前的意识,但我觉得更打动我的可能只是一张简简单单没有意图的画。走两步回来再看看,如此往复。这就是我对于好作品的看法。我当时在学校看油画也是这样,有一张画的一个绿色瓶子,颜色的感觉让我没办法离开。这张画是不是“抓人”,观者会不会被感动,这就是我的评判标准。



2013 逆旅  105×70cm 绢本


南都:金陵的独特文脉是否也培养了你的气质,不自觉地渗入到你的画笔之中?


杨宇:绘画有很强的地域性,在南京,作品的文气还是很重的。南京侧重的还是很传统的画法。中国画强调造型、笔墨、气韵,在当代绘画里这些东西很多会被抛弃。但是对于我来说中国画的造型、笔墨、气韵很重要,我的老师也在这方面帮助我,让我受益匪浅。绘画你要说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吧,也不尽然。说不是一个人的事吧,也好像不对。


杨宇或多或少地激活了一种中国传统绘画的视觉性:静穆与幽明。勾描的笔线主持着画面的调性:禁戒和欲望、傀儡与幻戏,是可谓生命倏忽幻灭、虚空无常的寓言,杨宇制作了一个窥视阴阳死生秘境的剧场。窥探是本能也是认知。形影双生之花,双泯双华,乃是三千年缘法。杨宇用绘画的方式体验着周遭的一切,或者正是疏离于现实生活的驳杂与搅扰,其绘画中便有了一种不可触及的距离感。亦恰恰是杨宇一直在跟着自己的感觉绘画,因此其总能够在作品中捕捉到一些微妙的灵光,是如此的阴郁又是如此的鲜活。


—— 艺术批评家 魏祥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