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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灵丽个展“蹼”:共鸣的腔体

撰文/杨紫 转载自《Scope艺术客》

 

《折射的合唱》综合媒介 尺寸可变 2020

 

一切大概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。2019年7月27日下午3点31分,威尼斯,马灵丽拍摄了一张照片。那一刻太阳很好。一些衣物和被单,蓝色的、紫色的、黄色的、花色的,拦截住了阳光。它们挂在晾衣绳上,坦荡地、骄傲地展示身体。它们终于获得走出房间的机会。它们的阴影直直打在建筑的外墙上。外墙是砖红色和泛黄的灰,那灰色延展到地面。窗户是深绿色。本来都是分明的颜色,看得许久,好像又融化成了混沌的团块。

 

本来,那天下午,她走在路上,是要去看双年展立陶宛馆的《太阳和大海》①。她没有意识到,她拍摄的外墙颜色,与她在北京住的小区周围的一模一样;也没意识到,她小时候生活的成都阴天多,人们也都是这样晾衣服的。反正就是个混沌的、焦热的、令她心潮澎湃的下午。

 

艺术家马灵丽拍摄威尼斯街头,2019年7月27日。

 

《折射的合唱》援引了那阳光下的景。涤纶布料打上光,像动物的皮,上面印了一众人的背,像十几根绳子上横挂的旗帜,从上到下,由远及近。背影上有纹身、水渍、创可贴,标记着彼此的不同。同一个背影也会重复出现。密密麻麻,相互映掩,那是与马灵丽亲密的人,一共十九位,她的母亲,她的朋友,她的师长,她正爱着的人,她曾爱过的人。她设置了一道屏障分开作品与观众。

 

观众站在暗处,透过屏障,向明亮展厅的内部张望。作品中的人也与他们一样朝向更深处张望。他们姿态相仿,说不上是谁在模仿谁,只是被隔开。于是,作品能对观众说,你也有后背,“因为你自己看不到,所以我拍给你看。”②观众看到的背不属于自己,他们只是被提醒身后有片皮肤,连着肩、颈、头、眼。明明是眼前的景,感知却绕到背后。

 

《折射的合唱》局部

 

《折射的合唱》盛装了马灵丽熟悉的生活场域。她知道,在这里,她是和一些人共同存在着的,他们是她生命的一部分。设立屏障,是不愿全然将他们与人分享,有点保护的意思。观众作为初识的窥探者,观看马灵丽的个人世界或作品时,是无法把握全局的。他们只能想象马灵丽和这些人的故事,来了解她和她的作品。人与人之间,“关系”这个词是敏感的。它传出来,总是掺杂误解,半真半假,半遮半掩的。但这也无所谓。

 

《折射的合唱》像一面镜子,明暗分界之处也是镜面树立之处,马灵丽把秘密暴露给别人时,每位观众能察觉到,自己也有秘密,也有最亲密的人。这是为什么,她看到威尼斯街头晾的衣被会觉得感动——在威尼斯按下手机快门那一刻起,她成了一位于异乡邂逅到亲切的游客。她找到了证据,能证明她与世界远方的一些人共同存在着,在那些人身上,蕴藏着彼此相识相知的潜能。这对她很重要,重要到必须以仪式化的方式去表现。

 

绢本组画《宴》系列

 

宴(十一) 绢本设色

39.5x22cm 2020

绢本组画《宴》

 

在“宴”系列中,观众直接可以走入镜子之中了。绢本绘画朝向一个方向排开,像列在卡槽里的幻灯片,画的是人的各个部位:眼、手、背、腿、耳、毛发。人们可以在悬挂的身体切片中穿行。穿行过后,或许,他们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体印象。完形填空留的白太多,每人的想象不曾相同。观众是补足这具身体的幻肢。

 

创作“宴”的时候,马灵丽的创作方式并非是“图像”的,不是基于照片摹写和改造;亦并非是“绘画”的,不是依据绘画内部的理路和逻辑创造。如果一定要找词概括,她的方式更接近于触摸。她的工作室也是她家的客厅。在那里,她常常摆弄随处可见的布匹和摆件,塑造和寻找日常物的形式与她肉身的连结感。用触感确定下大体的形式之后,图像参考和绘画调整的部分才参与进来。身体是能引发共鸣的腔体。通感和共情是整场展览的方法。

 

《蹼与药》单频影像(彩色无声)8分46秒 2020

 

静默之中,声响出现。一顿急促的拍打声。一位按摩师在叩击马灵丽的背。据说,这是一种缓解精神疲惫的治疗。相应的录像是这样的画面:一具躯干的皮肤发生了奇异的隆起,一会儿消失,一会儿出现。仔细看,游弋在身躯表面的是手和小臂。那是马灵丽的意识在对母亲身体的照相上实施的压力。这亲密生疼,也是隐约的。疫情期间,马灵丽和母亲多年来第一次长期相处,才知道了她的颈椎病。给母亲后背贴膏药的时候,母亲身上刺痒的异物感让她联想起来至亲之间微妙的排异反应。心疼和愧疚被吞了下去,医生拍打后背的声音响在耳畔。那疾风骤雨般的声响,像歌,音符挂在一条线上,像晾衣绳上的衣被。记成乐谱,写在纸上,贴在展厅不起眼的地方,它们沉默下来,余痛还在,有股脉脉的情。这是《蹼与药》。

 

展览现场乐谱

 

展厅里几件作品尺幅很大。但这不代表马灵丽想把世间的一切包裹进去,她也没想过从艺术语言中提炼出无上宏大的精神来统领肉身,震撼观众。她有一个熟悉的生活场域,其中的人和物谈不上完美无瑕,但他们还是属于她的,她对他们还是千丝万缕地依恋。如果有人质疑这世界狭小,她会说,这就是她耕耘的地方,是她栖息的地方,是她的太阳与大海,此时此刻,对她而言,已然足够。她曾分享过一个秘密:她眼前的事物会突然放大,让她切近观察的对象。创作时,这有益于她对熟悉模特的观看。细节像旺盛的毛发生长出来。细节越多,人变得越贪婪,不由自主更想贴近凝视的对象,吸吮他们身上的温度。热量是交换的,观看也是一个相互的过程。

 

①.2019年,由艺术家Lina Lapelyte、Vaiva Grainyte和Rugile Barzdzjukaite共同策划的立陶宛国家馆的作品《太阳与海洋(码头)》获得了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最佳国家馆的殊荣。

②.这是杨德昌电影《一一》里面角色洋洋的一句台词。电影中,在父亲的启发下,洋洋用照相机拍摄人的后脑勺,希望帮助人们看清事物的另一半。